在这天上午十点半,临近中午的时候,小林出门了,从城市的东边坐车去西北角。这时的气温还不是很高,在这个夏天的结尾秋天的开始时节里,这其实是有一些难得。但小林却觉不出有什么得意来,为了掩饰内心的虚弱,不要被街上那些有事可做的正经人看穿他的肮脏内心与鬼把戏,他别上了耳机听他最喜欢的摇滚乐。掩耳盗铃这个臭主意已经被中国人嘲笑了数千年,但是小林却觉得,人有时需要这样做,这不失为一种缓解心理压力的方式——就像他现在这样,原谅我说的这么直白。
小林承认自己是一个文艺青年,他不认为这是一个骂人的词语,至少是现在。但是目前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倒几趟车去城市了另一头买一张打口唱片,而是找一份工作。他还没有老,没有老到被人说成“老牌文艺青年”的地步,但他已经过了那个在网上跟人说胡话并掰扯不清的年龄了,他相信那些家伙,那些坐在网线的另外一头,对着液晶显示器吃零食的小屁孩,他们稍微张张嘴就会泄漏自己的秘密,比如昨晚吃了几两干饭之类的。但这又有什么用?能看穿他们,这对小林自己又能有什么好处?他本来也不指望去依靠他们的。
小林上了公交车,车上的冷气让他心中一振,但也只是这么一振而已。为了掩住那些噪音,他把耳机的音量开的大了一些。“太可怕了,所有的人都面露菜色。”他忽然想起一个姑娘几天前对他的言语,她是在描述下班时间里地铁上的场景。“还有一些女人,脸上糊着一层没有抹匀的粉底,看到那张脸你就能想像这一天她们坐在办公室里是多么的压抑。”也许同是女性吧,姑娘对那些白领丽人们格外关注,但在现在,临近十一点的空调公交车上,小林只发现了“菜色黄”,却没有发现“粉底花”,大约是还没有到下班时间的缘故吧。坐公交车的都是一些业务员,他们努力让自己精神振奋,尽管面露菜色。总有人把拥挤的汽车比喻成一个沙丁鱼罐头,但现在,即使它不拥挤它依然是鱼罐头一个。小鱼儿早就不能游泳啦,他们只能被撒上一层盐,排排座。排排座是必须的,分果果的没有。
“除却工作的就是不工作的,”小林想出了这么一句废话。不工作的人是几个孩子,还有他们的母亲,他们的祖母。看的出,他们不是本地人,可能是来自北方的某个还不怎么发达的小城市,不是山西就是河南河北,从他们零星飘过的对话中小林无法确定他们具体的籍贯。在炎热的假日里他们拖家带口的来到这个城市,无非是想要趁着孩子功课还不忙,老人身体还好,全家一起对这个向往已久的城市进行一番游历。但是孩子们真的有兴趣么?小林实在拿不准,孩子坐在大人的腿上,似乎正在睡回笼觉。这一群外地人的脸色也不好,想必是有些水土不服。在那个城市里他们一定辛苦的忙碌了好些年,这些女人眼角的皱纹格外明显。小林想起自己的母亲,还有他的姑姑,他的姨母。她们还希望能来这个超级大的城市里住一住玩一玩呢,如果小林能在这里安家的话。但现在看来她们也许是不能指望他这个儿子,这个侄子,这个外甥了,小林能做的也就是现在这样,在不算过分拥挤的公交车里听听摇滚乐,他觉得这其实也很幸福。
现在的小林是一个虚弱的废物点心。前一天,他去某外企公司面试,正赶上公司里开会,一小群员工给一大群员工讲他们团队的工作经验。看了一会儿,小林就发觉到这其中有两件事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一是那不断被重复提及的团队精神,二是中英混合的语言习惯。妈的,不就是公司总头是外国人么,你跟你的中国同事说话有必要一嘴一个英文么,真让人恶心。“跟大家做这个sharing,我觉得我们这个team,怎么讲呢,真的是……”哦,天哪。
其实你不应该看不上谁,瞧不起谁的,这样的妄自尊大实在是一种弱智行为。小林也知道这点,他这是想从那些他不喜欢的人手里骗点儿钱,但是他真的受不了他们,从骨子里受不了,他只能希望“受不了”与“瞧不上”是两个概念。当然,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一回面试又泡汤了,还白白浪费了他15元的打车费——公交车坐到中途竟然坏掉了。
小林现在是一贫如洗,没有下一个面试机会,没有稍微靠谱的备选职位,甚至,在他想要在超市划卡买菜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银行卡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而他现在,在上午即将结束,中午即将开始的11点钟,站在这辆去往城市西部的空调公交车上,仅仅是去寻找他的银行卡。也许在上周六,他从某个ATM机里取钱时忘记了拿卡。他当时着急着去旁边的店里买打口CD。
“CD是再也不能买了,还是得先找工作,”他不断的这么告诉自己。想到这里他把耳朵靠了靠拉着挂钩的手臂,这样耳机里的声音可以被听的更清楚,那是他最喜欢的摇滚乐,不是很吵闹,吉他简单的重复着,似乎弹琴与唱歌的人都走了神,游离在音乐之外。但他就是喜欢这股劲,似乎这样能使他自己也飘到一边去。
哗啦。
车上的人有了一点骚动,车厢里忽然滚了一地的网球,荧光绿色在乘客的脚下铺开。一个中年女人蹲下来,快速的伸手缩手,把这些球捡回了一个大大的塑料口袋。但人群不是在看这些球,而是在看引发这一事故的起因——那个坐在妈妈怀里的外地孩子晕车了,呕吐,吐了车厢一地。呕吐发生的一瞬间,有的乘客在匆忙的躲避,还有一位中年妇女在慌张中洒了怀中的一大袋网球,于是它们在车厢里翻滚跳跃着,有的还粘上了一点呕吐物。有什么异味么?小林吸溜了一下鼻子,并没有闻到,但为什么坐在他旁边的白衣年轻女子皱起了眉头,用手捂住鼻子?真的有些奇怪。小林把书包转到胸前检查了一下,发现并没有粘上秽物,鞋上裤子上也没有,他有些放心了。他往后退了退,看那个外地家庭在车厢里收拾,那个肤色黑黄的母亲和那个戴着金耳环和金属假牙的祖母。他们安慰着孩子,并用纸擦干了车厢地面的呕吐物——看的出孩子早晨吃的是一袋方便面,而且是刚刚涨价的低档方便面,不知他是泡着吃还是啃着吃的,但肯定没有煮。
孩子坐到了窗边,他想要拉开窗户,但是没用,空调车是不能开窗的。从他的脸上小林看到了一些沮丧,也许从一开始,这些沮丧就在那里。
地面擦干净了,母亲把垃圾袋藏在了座位下。到站了,这个外地的三代家庭下了车,想必他们会去参观那所著名的高校。新上来的乘客并不知道刚才的变故,他们站在呕吐物的痕迹上为刚刚买到的电子元件谈笑风生。但小林想,如果他们足够细心的也许会发现一些奇异之处的,比如在座位扶手处尚还有一些粘液没有被擦去。不知道它们会被保留多久。
评论
but it's easy to say~~~
你还会炒股哪,真伟大 我只知道涨了抛跌了买,大富翁里那样。但我没什么本儿